一切都从咖啡桌开始

余泽民

《花火》杂志在线阅读 已更新至2020年6月B

欧文·肖和塞林格,这两位美国作家的脸我总是弄混,当然我指的是黑白照片时代青春时期的脸,都是英俊、瘦削、浓眉,加上那个年代的忧郁。他们俩都是犹太人,欧文·肖的身份更复杂些,他是俄裔美籍犹太人。青春的美总是给人印象太深,以至于我潜意识里忘记了他们的老年形象。我对欧文的3本书印象最深,第一本是《幼狮》,已经出过中文版,他单凭这部战争题材的作品就足以跟海明威相提并论;第二本是我在布达佩斯的旧书店偶然看到的,不是小说,是跟匈牙利伟大的战地摄影家卡帕合作的《来自以色列的报道》,虽然最精彩的内容是卡帕的照片,而卡帕将英雄主义的色彩赋予他,让我对他刮目相看;第三本是匈牙利语的《巴黎,巴黎!》,那时我还没去过巴黎,是当旅游书读的。

在《巴黎,巴黎!》里,欧文·肖写的一句话让我记忆很深,意思是说:“你在巴黎,必须要从咖啡桌开始,因为巴黎的一切都是从咖啡桌开始的。”后来随着对巴黎这座城市的了解逐渐深入,我觉得这句话实在精辟。想当初他的美国同胞海明威、菲茨杰拉德和诗人庞德在巴黎的日子,也都是从咖啡桌开始的。

海明威在写他巴黎生活的《流动的圣节》里,花了好几章专写巴黎的双偶咖啡馆、穹隆顶咖啡馆和丁香园咖啡馆,还专用一章写他在咖啡馆里认识的菲茨杰拉德。他对菲茨杰拉德的一段描述让人读了心生妒忌,那是真正友谊之下的欣赏、洞悉和怜爱:

“他的才华浑然天成,如同蝴蝶翅膀上颗粒排列出的图案。起初他就像蝴蝶不了解自己的翅膀那样并没太注意到自己的才华,自然也就不知道它会何時消逝,何时破损。后来等他注意到破损了的翅膀和翅膀的结构时,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再起飞了,因为对于飞行的热爱已经不在,他唯一能够回忆起的是,当初在天空轻松飞翔的时光。”

之后他还写了一章,写菲茨杰拉德的隐私。有一天菲茨杰拉德向他诉苦,海明威努力通过一些方式解除朋友心里的症结,这样的兄弟情谊,真是肝胆相照。海明威的这本书,可以说为巴黎咖啡馆留下了最细腻的文字影像。

20世纪上半叶的巴黎,是全世界文人、艺术家的朝圣地,他们每个人在巴黎的日子都从咖啡桌开始。布努埃尔,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电影大师,他在成名后感念当年在巴黎咖啡馆度过的时光。他在自传《我的最后一口气》里这样写道:“如果没有了咖啡馆,没有了烟草店,没有了露天的晒台,巴黎就不再是巴黎。”

1923年,布努埃尔初到巴黎时23岁,做梦都没想过要当导演。他在咖啡馆里遇到几位思想激进的导演,俄罗斯的爱森斯坦、法国的雷内·克莱尔和德国的弗里茨·朗,他们的电影让他看得灵魂出窍。于是他进了法国导演让·爱泼斯坦创办的电影学校。

有一次,布努埃尔和几个朋友在西兰诺咖啡馆里聊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他灵感突发,一个个怪异的镜头在脑海中叠错……凭着这股冲动,他开始构思自己独立执导的处女作。几年后他跟画家达利合作,拍出了引发电影史上大地震的《一条安达鲁狗》。片名来自一句西班牙俗语:“安达鲁狗一叫,肯定就有谁死。”布努埃尔用他创造的支离破碎而具有冲击力的超现实主义画面向传统电影挑战,并留名影史。知道这些故事,我们就不难理解这些异乡人的咖啡桌情结。对他们来说,咖啡桌组成巴黎的骨架,一旦抽去,就散如尘沙。

(秋伟摘自山东画报出版社《咖啡馆里看欧洲》一书,董克诚图)

赞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