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酒屋的故事

《花火》杂志在线阅读 已更新至2020年6月B

这是我30多年前刚到日本留学时经历的事。当时我去的是三重大学,离名古屋不算远。日本同学跟我说:“名古屋是大都市,如果要打工的话,不仅工种多,工钱也高。”后来,经同学介绍,我去了居酒屋。

居酒屋的主人是一个中年男子。他的话很多,可惜,我的日语不够好,很多话只能靠猜,完全达不到心领神会的程度。居酒屋不大,一般都是从晚上8点左右开始热闹起来,直至人声鼎沸。不过,在这家居酒屋里,一个日本大叔一直坐在单人台座最里面。他是常客,除周六、周日外,几乎每天晚上都来,但他每回来都不怎么说话。我因为日语说得不太好,所以下意识地喜欢往不愛说话的日本人身边凑。偶尔同他说几句话,他也应答,接着就是长时间的沉默。尽管如此,我们之间还是逐渐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有一回,他告诉我海鳗和河鳗的区别,说起来如数家珍,表情也很夸张,居然把我因日语不好而产生的焦虑彻底打消。自从有了这位老主顾,我对日语的感知能力突飞猛进,有时甚至不听他的讲解,也能知道大概意思。

我在居酒屋打工期间,几乎每晚都能遇到这个日本大叔。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一年,也不知从哪天起,日本大叔就再也不来了。我向店主打听他的情况,店主说,他不知道,也觉得很奇怪。后来,我正式受雇于日本的渔业公司,就辞了居酒屋的工作。店主说,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到社会的海洋里去扑腾。听他如此感言,我又想起那位常来居酒屋的日本大叔。我给店主留下电话号码,对他说:“如果大叔有消息,请务必告诉我。”

半年后,突然有一天,店主打电话给我,说:“这里有一位老妇人到居酒屋来找你,是大叔的姐姐。”听罢,我马上约好时间,专门去了趟居酒屋。大叔的姐姐一见我就问:“你是毛君吗?”我回答:“没错,我姓毛。”她略微打量了我一下,说:“我是他的大姐。他半年多前突然病倒住进了医院,被诊断是癌症晚期,没过两星期就去世了。家人都觉得太突然了,但也无可奈何。后来,我开始整理他的遗物,发现有一本日记,他去世前写了很多跟毛君有关的事。”

“他写了什么?”我问。

大叔的姐姐说:“他说,自从居酒屋来了这个中国人,他开始觉得终于有人听他说话了。从来没有人像毛君这样认真地听他说话,不厌其烦。毛君在居酒屋一直很忙,但只要一有时间就会站在台子里面,跟坐在台座上的他聊天,让他觉得非常充实。他说,应该好好地谢谢毛君,让他在居酒屋度过了很舒心的时光,乃至忘了世间的烦恼。”她停顿了一下,说,“谢谢毛君,能让我弟弟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这么满足。”说完,她的眼圈红了。

夜幕降临,居酒屋已经点起了灯。

(常 鑫摘自微信公众号“毛丹青”,王 娓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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