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所有正在经历青年危机的人

朵拉陈

研究生刚毕业的时候,我信心满满,手握着荣誉毕业生的奖状,头顶常春藤名校的光环。当时的我真以为自己就是“天之骄子”,未来之路四通八达。

不到一个月,现实就把我打回了原型:我坐在一个四面无窗的小隔间里,拿着行业中最低的起步工资,做着最辛苦的危机干预工作。上班8小时,不是在处理各种疑难杂症,就是在写病历报告,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更倒霉的是,因为伴侣当时还在上学,为了结束多年的异地恋爱,我只能选择生活在全美物价最高的加州湾区。在这里,我的工资根本不够用,每天节衣缩食,只为付得起夸张的房租。

美国加州心理咨询行业规定,咨询师需要在硕士毕业之后,积累满3200小时的临床咨询时间,通过两场考试,才能获得心理咨询师执照。那个时候的我,常常望着那3200小时出神:天哪,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完成这么多临床时数啊!

我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想到了读书期间对未来生活的畅想:我穿着漂亮的职业套装,在窗明几净的心理诊所里,与来访者进行灵魂的碰撞……这也差得太远了吧。

我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圈里发小买房了,脸书上同学办了一场古堡婚礼,领英上同行又升了职……再看看我自己,便真正感到了“自惭形秽”:不应该啊,我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樣的啊!

初出茅庐的那点傲气,被生活一点一点地磨平。我感到,自己看起来有很多选择,但每一条路都像是通往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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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样想着,但在现实中,我并没有走进死胡同。就这样挣扎着、困惑着、自惭形秽着,3200小时到手了,执照考过了,收入提高了,甚至如今,我真的拥有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心理诊所。

这段路走得很不容易,但和人生的漫漫长路相比,又好像很容易。

现在想来,我十分感激刚毕业的那段经历。在临床咨询工作中,每当遇到年轻的来访者抓着头发,痛苦地喃喃自语“不应该啊,我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时候,我就知道,对面的人和当年的我一样,在经历着青年危机。

青年危机,是从“中年危机”一词演变过来的。心理学家艾利克斯·福克定义青年危机为“一段关于职业、人际关系和财务状况的不安全感、怀疑和失望的时期”。一般来讲,青年危机出现在人生20岁到35岁。

早在1950年,发展心理学家爱利克·埃里克森就提出了人主要有8个社会心理发展阶段,每当人们从一个发展阶段进入另一个发展阶段的时候,就会遇到心理危机,产生对人生的不安全感、怀疑和失望等情绪。埃里克森认为,当进入青春期(12岁~18岁)的时候,人开始积极地思考与确认自我的身份特征:我是谁?我想要做什么?我的人生将往哪儿走?对埃里克森而言,这是青春期应当完成的任务。

但是,当今社会的生活方式已经和20世纪50年代大不相同了。大部分当代心理学家认为,埃里克森的心理发展阶段理论有其科学依据,但与现代人的人生周期不相符。随着现代人寿命的增长、受教育程度的提高、女权以及多元化社会运动的发展等,对于身份特征的探索不仅仅是青春期的任务,而是和“建立亲密关系”这一心理发展阶段任务融合在一起,出现于20岁~35岁,形成了青年危机。

心理学家奥利弗·罗宾逊认为,青年危机主要分为5个阶段。

阶段一,你感到完全被生活中的选择困住。比如,你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样的职业,不知道该维持什么样的亲密关系,觉得自己正在被生活的压力推着往前走。

阶段二,你感到必须走出这样的被动局面。你越来越觉得,如果自己能够“豁出去一次”,也许生活就会有转机。

阶段三,你开始行动了:你辞掉不喜欢的工作,结束了一段鸡肋般的感情,现在要干什么呢?你还是不知道。你进入一段“暂停时间”,试图重新认识自己,重新找到生活的目标。

阶段四,你找到一些大方向,但不大清楚具体应该做什么。你一点一点地摸索着、构建着新的生活,虽然很缓慢,但是,心里感到踏实与满足。

阶段五,你感悟到自己真正向往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下定决心,开始为这样的生活而努力。

通过个人经历以及临床咨询,我感受到了心理上的痛苦主要来源于青年危机的第一和第二阶段。那是一种身不由己的焦虑感,就像一只在太阳底下被关进玻璃罐的蜜蜂——前途看似一片光明,却不知道该怎样冲破这层厚厚的玻璃,向着那光明飞去。

内心的焦虑感是痛苦的一方面,不被人理解的孤独感是痛苦的另一方面。正如伟大的埃里克森无法预知21世纪人们的生活方式一样,父母和其他长辈也很难理解这些“80后”“90后”的年轻人“到底在折腾个什么劲儿”。上一代人的青年时期,生活中可供选择的少之又少,所以也不必费力纠结。我们这一代人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幸运地获得了更多的选择和机遇,困惑与迷茫自然也就变多了。

在美国,抑郁症患者的病发年龄,已经从中年危机的年龄(45岁左右)渐渐滑向了青年危机的年龄(25岁左右)。这说明,青年危机是一个需要被正视、可能会引发心理健康问题的心理发展状态。

讽刺的是,心理上最容易被青年危机所影响的人群,恰恰是那些“上进生”:如果你是一个怀揣着坚定理想,对人生有既定规划,而且对自己严格要求的人,很不幸,你最有可能被现实世界中的挫折击中,感到无比失望与困惑——就像我当年那样。

那么,可以做些什么来应对青年危机呢?

首先,坦然接受青年危机的到来。别误会,虽然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但我并不认为自己完全走出了青年危机。生活中的挫折、困难与失败不会停止,我依然常常在冰冷的现实世界面前感到不安全、怀疑和失望。

但是,与刚毕业时不同的是,现在的我明白,这是一段人生必经的心理发展状态。这样的意识帮助我“正常化”了内心的不安感受,我不会再因为“怎么还在为我的人生焦虑”而焦虑、自责和惭愧。

特别是,当在咨询室里听到那么多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成长经历的来访者,都经历着与我相似的痛苦:不知道手头上的工作是否有意义,不知道何时才能遇到真爱,不知道如何以成年人的身份与父母相处,甚至不知道明年的自己会在哪里……这时,我便明白,青年危机的到来,并不是因为我们有多糟糕,而是因为我们都是平凡人。

同样的,来访者在听到我分享的青年危机的感受时,他们也感叹:一个心理咨询专业出身的人都有同样的纠结,那么,我所经历的大概也是正常的吧!

其次,适当远离社交媒体。

社交媒体创造了一种幻象,让我们以为别人的生活充满喜悦的闪光时刻,让我们笃信人生就是一个“只要努力就会成功”的线性回归方程式。反观自己的生活,却并非如此。相形见绌之下,焦虑、嫉妒、愤怒、自责等复杂情绪就由此产生。

2010到2013年期间,心理学界进行了一系列关于社交媒体与情绪的研究,正式把这些因社交媒体内容而产生的复杂情绪命名为“错失恐惧症”。有这种感受的人总会觉得别人正在经历一些非常有意义的事情,而自己总是在错过。

然而,如果能够静下心来想想,我们就可以拆穿社交媒体所制造的幻象:谁会把枯燥乏味的生活琐事、日复一日的工作细节发到朋友圈?谁又会把从“开始努力”到“最终成功”中间的曲曲折折,都事无巨细地写下来,还能成为“10万加”的爆款文章?就连我们自己,都只愿意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在社交媒体上。所谓“别人的人生”,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完整的人生,只是一些生活中的闪耀瞬间罢了。

因此,处在青年危机中的我们,更需要具备批判性思考的能力,来冷静地面对社交媒体的信息爆炸。当看到“别人的人生”时,在自惭形秽之前,我们是不是可以先问问自己:我了解到的故事就是他们真实的、完整的人生吗?

第三,合理管理我们的人生预期。

心理学家奥利弗·罗宾逊指出,青年危机会在我们20岁~35岁反复出现。很有可能,当我们达到青年危机的第四阶段——找到一些大方向之后,又因为某些转折回到第一阶段——感到被生活困住。因此,奥利弗·罗宾逊认为,我们必须学会合理管理自己的期望,舍弃一些“我的生活应该是这样”的偏执念头。

这并不是说我们要放弃自己的梦想,而是在追逐梦想的道路上,让自己多一点耐心和灵活度。

或许,我们常常高估了自己在一天、一周内可以完成的事情,却低估了自己在一年、两年、十年间可以完成的事情。

與其责备自己“我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如告诉自己,我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最后,把青年危机当作锻炼情绪智慧的契机。

在冷冰冰的现实面前,我们不得不调整自己,找到适合的方法来应对压力:有些人捡起了小时候的兴趣爱好,有些人找到了相互理解的社群,有些人爱上了瑜伽等身心结合的活动,有些人通过写日记更好地了解自己,有些人寻求专业的帮助……这些让人感到身心舒缓的方法,在心理学上叫作“自我关怀”。

在自我关怀的过程中,我们的情绪智慧也在增长。情绪智慧是一种认识、了解、管理情绪的能力。良好的情绪智慧会让人意识到,“我不等于情绪”——我现在感到自己很糟糕,并不代表我就真的很糟糕,也不代表我永远都会感到这么糟糕。

比如,在做瑜伽时,我会在感到糟糕的同时体会到愉悦和放松;过了一两周,生活发生了些许变化,我就会觉得没那么糟糕了。这样的经历让我明白,糟糕的情绪会来临,但它不再会吞噬我、支配我,更不会永远停留在我身上。

心理学研究也发现,良好的情绪智慧,是帮助人们度过生活转折的重要技能。

正如“危机”这个词语,是由“危险”和“机遇”组成。而青年危机,也是由被生活困住的“危险”和增长情绪智慧的“机遇”组合而成的。只有经历过失败,我们才能学会如何原谅自己;也只有经历过痛苦,我们才能体谅他人的不易。

也许,青年危机的出现,正是为了帮助我们做好热身准备,来面对今后人生路上大大小小的危机。

在刚毕业的那段日子,有一句话给了我很多宽慰与力量:“我们的20岁和30岁适宜栽种,不适宜收获。我们不能不给梦想的种子生根发芽的时间,就把它们从土壤里挖出来。”

我想把这句话,送给所有正在经历青年危机的人。

(凡 客摘自《三联生活周刊》2019年第46期,勾 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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