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马伯庸

《花火》杂志在线阅读 已更新至2020年6月B

《三国演义》里有一段不太起眼的故事。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对峙,大战一触即发。可这时曹操因为其他危机带兵离开,导致许都空虚。这时一个叫田丰的谋士劝谏袁绍,让他乘虚而入,直捣曹操的许都老巢。袁绍说,我幼子生病,没心情,算了。气得田丰拿拐杖敲地:“嗟乎,事去矣!夫遭难遇之几,而以婴儿病失其会,惜哉!”意思是: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居然用孩子生病当借口错过,太可惜了。接下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曹操以少胜多,在官渡一举击败袁绍,成为中原霸主。

早年我读这段历史,对袁绍充满不屑,觉得他实在是个白痴。许多年以后,有一次我儿子生病,我抱着他在医院里打点滴。看着小家伙病恹恹地蜷缩在我的怀里,我根本无心工作,不想聊天,连游戏都不想打,可以说是食不知味、心乱如麻,对任何东西都丧失了兴趣。

我怀抱着他,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袁绍的这段往事。在那一瞬间,我能理解袁绍了,完全能体会一个病孩家长错失事业良机的心境。在我心中,袁绍当然还是那个志大才疏、多谋寡断的家伙,但他身上多了一点人情味。

所以说,一个人对世界的理解,往往与自己的人生阅历密切相关。很多年轻时读不懂、看不明白的东西,在迈入一个人生新阶段之后,才会骤然领悟。

在我儿子马小烦五岁半的时候,我决定开始陪他一起看动画长片。一来他年纪还小,很多桥段需要解釋;二来我认为“父子关系”的培养,不只是物质上的照顾,也得有精神上的陪同——看电影显然是最好的办法之一。

当时我选了《狮子王》,它的主题恰好是讲父子关系,有助于马小烦增进理解。这部电影我从小到大看了许多遍,熟谙里面的每一个桥段。我陪儿子重温时,本以为不会有什么惊喜,权当怀旧,可电影开头就让我惊讶了。

《狮子王》的开头是伴随着“生生不息”歌曲的荣耀石,紧接着引出了木法沙与刀疤的一场对峙。接下来,是木法沙陪辛巴去看日出,并说出关于自然平衡的教诲。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之前看过但从来没深想的细节。辛巴冲进洞穴时,父母正在呼呼大睡。辛巴吵闹着要叫醒他们,沙拉碧说:“你儿子叫你起床呢。”睡眼惺忪的木法沙回答:“天亮之前他是你儿子……”

从前我看到这段毫无触动,也没留下什么印象。可当我有了孩子之后,再看到这一段简单的对话,差点老泪纵流。编剧要被自家孩子折腾多少次早起,才会写出如此生动的桥段啊。这样的对话,几乎发生于每一对有孩子的夫妻之间。我指着吵闹的辛巴对儿子说:“你觉得辛巴烦人吗?”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不烦,挺好的,就该这样。”我:“……”

从这一次开始,每次陪着他看动画片,我不再醉心于巧妙的情节和幽默桥段,总会不由自主地去观察从前我没有留心的细节。比如说《海底总动员》,又一出父子戏。我原来觉得莫林实在太聒噪了,絮絮叨叨,对儿子出去上个学都胆战心惊,实在有点病态。结果到我儿子第一天上小学时,我居然在校门口拽着他叮嘱了五六分钟,从不要在走廊上奔跑到自己去找厕所,事无巨细地唠叨了好几遍,直到他不耐烦地把我推开,自己走进校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一刻不只想到了莫林和尼莫,还想起了另外一位历史人物——诸葛亮。

《出师表》是千古名篇,我从前背诵的时候,感动之余,觉得诸葛亮未免有点唠叨。什么“陟罚臧否,不宜异同”,什么“宜付有司论其刑赏”,都是非常琐碎的絮叨,甚至还列举了一连串的人名,详细地安排了陛下若有什么事就找谁谁谁。好不容易嘱咐完了,又开始回过头讲自己从前如何如何,没完没了,最后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现在回过头看,虽然刘禅与诸葛亮的关系是君臣,但这篇《出师表》写的,简直就是莫林附身,充满了对自家傻儿子的担忧与关爱。这一层寓意,直到我送孩子上学之后,才真正体会到。

在接下来的父子观影中,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重心。在《花木兰》的结尾,花弧在树下忧心忡忡地看着花瓣,花木兰走到他面前跪倒,献上单于之剑、皇帝项坠和对花家的褒奖,但花弧看都不看这些东西,只是一把抱住了木兰。这个桥段所表现出来的深情厚谊,同样要观众变成父母之后,才能真正被拨动心弦。

从古老的《匹诺曹》到新近的《寻梦环游记》,我和儿子一遍一遍地看,我总能从中读出新的感悟。我在陪伴孩子成长,孩子何尝不是陪着我去理解这个世界的更多层面?

我陪儿子看过《星球大战》。他特别喜欢黑勋爵,也喜欢白兵,对于脏兮兮到处乱窜的义军毫无兴趣。看到《星球大战:帝国反击战》时,我全程满怀期待,猜测他看到那段经典剧情时,会是什么反应。

没想到他看完之后,毫无触动,一言不发。我有点儿失望,但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熟睡,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嗡嗡声。这是光剑?我猛然惊醒,看到他站在我的床头,高举着我买给他的廉价玩具光剑大喊:“你杀了我父亲!”

我一脸呆滞,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澜。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我给他看了那么多父子情深的动画,到头来一部《星球大战》就给带坏了。我缩在被子里,仇恨地瞪着他。我儿子失望地放下光剑,噘起嘴来提醒:“爸爸,轮到你说了。”

我大喜过望:“不,我才是你的父亲!”

“哦,不!”他大吼道,在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看第六部父子和解戏之前,挥下了光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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