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错地方的宝贝

玻璃沐沐

《花火》杂志在线阅读 已更新至2020年6月B

1

很小的时候,我经常干蠢事。

比如把金鱼捞出来埋在土里,把蚯蚓挖出来放进水里;比如明明是这个班的学生,只是上了个厕所,回来就坐进那个班教室;比如看《书剑恩仇录》,痴迷于当陈家洛的香香公主,每天都摘点花放嘴里嚼——有些花真的一点儿也不好吃。

有长辈亲切地关心我:“你怎么傻乎乎的?”我还视其为夸奖,回赠一个可爱的微笑。

再长大一点儿,在数次无缘无故地摔倒、去食堂忘带饭卡、喝错别人杯子里的水后,最好的朋友对我说:“你有时候看起来真是蠢萌蠢萌的。”我渐渐明白,她是出于善意,蠢是真的,萌却是没有的。

我妈不太喜欢我,说我从长相到智商都完美避开了她的基因。她关于等我长大后被人误认为我们是姐妹花的梦想就此破灭。

班主任不太喜欢我。我怀疑因为我的同桌是“学霸”,她才勉强记住了我的名字。她唯一一次主动叫我,还是询问我的同桌去哪儿了。班主任喜欢找一些她重点关注的学生到教室外谈话,一般以鼓励为主。我一次也没有被她谈过话,看着一脸无奈被叫出去的同桌反而特别羡慕。

英语老师也不喜欢我。她很洋气,而我有点儿土。自从有一次上课提问,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后,她就再也没有提问过我。

我一度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的,长着长着就好了。

我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聪明,还是在考试结果公布的时候。整个中学时代,一个班60余人,我大概没有进过前40名。

有一点点真实的沮丧在我心里蔓延开来。

2

“你呀,什么都不行。”我妈整个人瘫在沙发里,在看本市中学生才艺表演大赛直播时随口说道。

第一次听见这样武断的结论时,我是震惊的。震惊于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如此粗暴地下结论,并以如此不经意的语气,而这个人还是我最亲的人。

“今天的家长会上,老师说你考个三本还是有希望的。”原来,刺激她的并不是才艺表演大赛,而是白天的这一幕。

我扭过头去,在镜子中看到脸色苍白的自己。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她的声音有点儿发颤。

而我,心虚得简直不堪一击。

我妈没有做晚饭的意思。我去厨房看了看,把冰箱里的几根玉米放进锅里,添了点儿水开始煮,然后又坐到她身旁。

沉默了很久,一股焦煳味儿窜进鼻腔。

我冲进厨房,掀开锅盖,手被烫到。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黑乎乎的,不知道有没有被烧穿。

我妈跟进来,几乎在怒吼:“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哭着喊道:“我不想当废物,我也想做一个很厉害的人。”

当天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找出荧光笔,在一张大报纸上写了四个加粗的大字:“我可以的。”

至于具体可以做什么,我却没有一点儿想法。

3

如果说之前的傻乎乎和蠢萌只是一种善意的包装,让我可以缩在壳里假装听不懂它们背后的意思,可现在不行了。

因为我个子越长越高,站在女生群里尤其醒目,所以引得体育老师对我的运动能力抱有一点儿期待。

事实上,打乒乓球,我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接球,总是弯腰捡球还老抓不到,追着球满场地跑。

打排球,我作为后排的一员,本应该是一道屏障,但在球过来时第一反应却想躲,醒悟过来又反手把球打到身后出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猪队友。

体育老师望着我说:“你呀,什么都不行。”又是这句话,刺耳无比。

稍微有点儿技术含量的运动我都做不好,这样的我,生活得黯淡无光。

所以我才在校运会上,以自暴自弃的心态,报了无人问津的女子3000米。

比赛中,我快要喘不上气,视线变得模糊,耳边风声呼啸,腿也沉重得似乎下一步就抬不起来。

然而想象中随时会晕倒在跑道上的情景并没有发生。

我就那样一直跑下去,不知不觉间发现前方已空无一人。

我破了学校女子3000米的纪录。体育老师完全忘了之前说过的话,他说:“你叫什么来着,你有点儿运动天赋啊!”

后来,我又参加了全省的“晨光杯”运动会,和体校的一些学生同场竞技。我虽然没有赢得奖牌,但同样刷新了纪录。

那场运动会在市电视台直播,我妈恨不得通知所有亲朋好友准时收看。

再后来,市里举行了城际马拉松比赛。我和体育老师一起站在了起跑线上,他一巴掌把我拍了个趔趄,嘴上没有说什么,眼里却闪着鼓励的光。

我报了“半馬”,在全程一半的时候到达终点,心里幸福无比。

4

运动会对我而言仿佛是一个契机,所有的转变都在那一年发生。

我的学习成绩依旧不理想,但是我妈看到了希望,开始拿着小鞭子疯狂地督促我学习。

那一年,我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决心不再当什么香香公主,光活在梦幻里是不行的。我飞快地瘦了下来,还见过无数次凌晨三点的栾城。

体育老师了解我的情况后,专门找我谈了一次话,说会帮我查看是否符合加分政策,就算不报体育大学也没什么,嘱咐我先把学习搞好。

我充满感激地听着,不敢错过他说的每个字。原来被谈话是这种感觉。

那天回到家,我又在报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可以的,不负青春。”

高考结束,分数出来,接着是填报志愿。最后,我幸运地被一所一本院校录取。

从努力去够三本线,到真正进入一本院校,这其中的路途太过艰辛和漫长。我又哭了。

我被录取到同一所大学的同学笑话:“行了,知道你太不容易,但是你这个气质不太对啊,这么大的个子脆弱起来太可怕了。”

我想了半天,买了两瓶保健酒去感谢我的体育老师,结果被他挥手拒绝了。

这一年终是过去了。

大学放假回到家,我钻进厨房想帮我妈做饭,结果遭到驱赶,她说:“净添乱,你还是去看电视吧。”

我后退两步,倚在门边看她忙碌。

我说:“其实我也能打个下手什么的。你以前不是一直说我干什么都不行吗?”

“没有,我没说过。”我妈坚决否认。

“你明明说过,我记得很清楚,我好像还哭了。”我坚持道。

我妈再没有说话。

饭桌上有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我明明喊着要变瘦变美,却始终是个肉食动物。

“对不起!”

我抬起头,嘴里叼着肉骨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妈错了,你很棒,我不该那么说你。”

骨头掉到了桌子底下,我弯腰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鼻子酸酸的,却又拼命忍住了。

我想起在一本书上看过的话:这个世界上没有废物,只有被放错地方的宝贝。

“废物”缺的,只是一双发现的眼睛。

愿每一个“废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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